學員作品

《道聽．塗說》  Yuki
你說
你讀不懂我
我說
我會認識你
你說
不同世界的人不能勉強，也不必勉強，我已習慣獨自一人，
請讓我獨自一人。
「我在你家樓下等你」
叮叮
「我在你家樓下等你」
叮叮
紅色的帳篷
濕漉的地
擁擠的人群
叮叮
「等你，在市中」
我記得你喜歡聽市聲，
我在你家樓下等你，
我在鬧市中等你，
但始終不見你。

這本來就是他們的地方

走過斜長的北景街，左轉後是豁然開朗的清華街，行人道比起熙熙攘攘的春秧街和英皇道都要寬闊得多，清風吹拂，讓人的倦意消減不少。清華街的街尾座立著一個公園，佔地面積不大，面積大概和普通一座唐樓相若。公園內只種有少量植物，幾棵樹幾個草叢，說不上綠意盎然，甚至隨意像是為了滿足某種綠化目標而興建似的。園內的椅子或圍成圓形、或斷開數截，和香港其他公園⼀樣提防著露宿者光顧。

坐下休息時，散步團的導師B先生正在爭分奪秒地講述舊北角和上海文人間千絲萬縷的關係，努力地把幾十年的人文歷史擠進十五分鐘講解時段內。有些人佩戴著導賞耳機靜靜地聽著，亦有人同樣爭分奪秒地抄寫筆記，試圖把十五分鐘的內容煉成數頁筆記。

公園內的歷史壓縮儀式進行之際，⼀名男孩突然騎著滑板車駛入公園，繞園三匝，卻沒能把儀式打斷半分，只吸引了少數人的注意力。男孩年約七八歲，身穿灰色短袖T恤和黑色短褲，脖子上掛著⼀個卡通證件套，裝的大概是學生證和八達通之類，屬於典型「街坊」裝束。男孩的旁邊沒有大人陪伴，也不見其他玩伴。⼀個男孩、⼀輛滑板車、⼀個皮球，就這樣旁若無人地在新舊北角的夾縫中自由穿梭。倘是在平常時侯，想必B先生肯定不能容忍他教授的大學文學課被滑板車和皮球入侵。但今天並不⼀樣，畢竟男孩的行為也許算不上是入侵。北角清華街尾的小公園，這本來就是他們的地方。

「這本來就是他們的地方。」英皇道行人天橋上席地吃著家鄉美食的「姐姐」是這樣想的嗎？接手傳統上海雜貨店的潮州人老闆也是這樣想的嗎？60年代在北角吃著四五六菜館的上海作家呢？在英美澳加參加「香港人市集」吃魚旦燒賣的香港人呢？離散外地的人在異地吃著家鄉菜，在同樣離散的家鄉人開的超市購買家鄉零食。仿佛只有味蕾傳來熟悉刺激的一刻，才可以從飄搖失據的現實中解放半分，不必有寄人蘺下的錯覺。畢竟認定一個地方為家只需一剎，但離鄉別井的愁緒卻足以纏繞半生。

後來從另⼀名團友S先生的口中得知，原來公園正是六七暴動期間清華街爆炸案的原址。不知是出於悼念抑或其他原因，奪走年幼姊弟的爆炸現場被改建成公園，得以在善忘的城市留下一點痕跡。風水輪流轉，⼀雞死⼀雞嗚，當初放置炸彈的人們，你們如今有得償所願嗎？

五十七年後的今日，城市中另一些人腳踏實地卻總覺得飄搖失據，安坐家中卻總覺得寄人蘺下。十年、七年八個月、六年九個月，時間再度被擠壓成報章頭條。或許家早已不存在，這本來就是他們的地方。

《自成一角:大家都在尋找消失的過去》郭志傑

鮮少踏足北角，熱鬧在英皇道上，穿過新都城商場步入內街，卻是另一片天。沿著稍為上坡的路，星期天的街角日常，有正等待收集垃圾的車輛。寧靜的錦屏街轉角，簇新具風格的咖啡館，三兩少艾在門前餐牌駐足，店內可有轉移自堡壘街的常客？名園大廈高懸騎樓下的車房繼續運作，司機將的士停泊，正準備吃午飯吧。

我在尋找什麼？又在等待什麼？

中學時期的寫作人周怡玲，會到那家並非賣漢堡的麥記小食店，點一客燒賣，在富層次的醬汁之間回味青葱歲月。我不曾蹓躂這個昔日稱為「小上海」的社區，遺落的印象卻同在堡壘街的麥記第二分店，店主像歉疚地說：食客可以不用再危坐桁在傾斜馬路的摺枱旁吃喝了。新店牌匾已掛起，內外滿是深棕木色的舊裝潢，我的心思不免飄往它的前身。

那三年，那廿多次沙龍，曾經沿著店內枱面牆角每一條木紋肌理，滲出的咖啡與人文之芳香，俱隨著店外婆娑掩映的木漏、飄揚的秋風，似散逸無聲了。

過去的經驗是，單憑用腳去追隨舊日作家筆下的文學地景，尋索他們的才思與感覺，像緣木求魚，不得要領；而處身他們生活過的店舖街道社區，我們的想像就可以與作家結連以至感通？

有位小學生讀過可洛的一篇港島東文學散步故事後，尋問書中情景的真實，小老師回應：「城市景觀變化無窮，觸動作家的一幕也許不會重演，但有機會自己去發掘路線會收穫同一份感動。」

作家文字的可貴，是敏感的觀察、細膩的描寫、與摰誠的抒發。能否帶來一點共鳴？到底是掠過的「打卡」儀式感，還是嵌在心坎，收穫同等份量的感動，取決於讀者有否切實投入在該區生活過，或經驗過。這種作家讀者社區三者的互動，會是專屬於每人，無可複製。

麥記小食第二店前身為Brew Note Coffee Roaster，它最獨特之處，是2017年至2019年間曾經由中大哲學系周保松老師牽頭，在這彈丸之地持續舉行了廿四場文化沙龍，主題橫跨哲學政治、性別、傳媒、文學藝術、音樂戲劇等，嘉賓也不只作家學者、歌手、記者、議員，任何人皆可到場參與，在北角恬靜的一隅，曾添上自由討論的幾許熱鬧，讓各種屬於社群的公共議題，共同去思考探討。

一位早年已移居海外的朋友，自然無法親身參與沙龍，某年她短暫回港，我們相約在Brew Note一聚，算是事後的朝聖。坦白說，我和她也只是從網上「參與」了某幾次沙龍，我亦從沒有在北角區生活過，甚至連這個在北角店內舉行的文化沙龍，也沒一次身在現場，然而我竟然想念起它來──這個隨著店舖結業而失去的一道文化風景。

Brew Note店主Vincent訴說：後疫情的社會環境巨變下，支持他們的人多有遠走他鄉，加上咖啡店競爭越趨激烈，經營困難，只好無奈退場。

作家的文字之外，原來一群人用心去討論人性與社會、以至為我城的走向，認真地思索，那段留下來的集體憶念，是會擁有同等重量。

「在香港最噪動的時代，我們在城巿中心這間小小咖啡館，留下數不清的思想交流。那種自由，那種坦誠，那種認真，現在回想，仍然教人懷念𣎴已。」周保松回望時說。

獨特的淺度烘焙咖啡香散逸了、暢所欲言的自由交流的氛圍散逸了，這一襲人文風景嘎然而止。然後在島嶼西面的山腰，一座小書店，舉行了一場又一場的文化閱讀、藝術生活的交流聚會，所招聚的人當中必定有曾在Brew Note流連，起碼帶領活動的嘉賓有相同的。可惜同樣因外部環境的逼迫而終歸結束，我仿佛感受到這種令人窒礙的烏雲，在社區漸次蔓延、遍及整個城巿，人也變得沉鬱起來。

重返真實的當下，麥記的滬式小吃生煎包與鍋貼是味美的，世情一直變動，老店堅持製作美好的食物，一行廿人的文學散步活動，盡佔了麥記舊舖的桌椅，店主客氣有禮，買賣之間的溫情對話，給人暖心的感覺。

無論社會如何轉變，人事幾多去留，生活始終要過，一切繼續在這裡發生。那些曾出現過的：上海人在北角在香港，或生根或遷移；文化沙龍在北角出現、結束；海派減退後上海小吃店在北角開張、擴充。每個個體，或透過文字、或實在地生活，都在演繹自己心中的家，而個體之間亦可透過具象或無形的，有所連繫。文字、氣味、聲音與視角交錯融匯，只要不停止思考、想像與交流，自然會縱橫地形塑出與過去有連結的未來。

郭志傑
二零二四年十一月五日

《 歸 》Ella

我已經數不清，到底徘徊佇留過多少街道。岑寂的鳴聲和路燈的微光落下，每個人都被拖出一條長長的身影。我扭頭看向他們，人們或匆忙地，或雀躍地，穿過我的身體。冰冷的階石淌著，我踏上尋找的路，或許在哪個角落，找到屬於我的歸處。

人潮擁擠，卅間的正門前，由竹篙搭成高聳的祭祀台，供奉著大士王的大士台，附薦台。附薦台上寫著一眾的道士身著黃袍端坐，嘴裡振振有詞唸著超度的經文。時間一到，幾個男人爬上竹篙，將一包包綁在棚架上的祭品都扔下來送去寶爐，熊熊燃起的火海裡，瞬間化成灰色的煙燼飄蕩空中。

一股熟悉的香火味愈發清晰地縈繞在空氣中，它隱隱地指著我前去。一層濃煙黑霧散開。在村口的棚架前，幾個身著黃袍的大師唸著經文。我和阿母坐在長凳上，阿母早就折好元寶，都堆在了戲台上。今年死了不少人，海豐的人也逃到這來。一張張紙錢扔進爐裡，煙烤得我的眼睛乾澀得擠出幾滴淚水。火光裡裊裊升起熏黑的迷霧，阿母説下面的人有了錢，但願不再受苦受難。

「企入啲呀！車埋來呀！」幾個男人吆喝著讓行人讓車。在一聲聲的呼喝中，劈開一條空盪的道路，我猛然驚起抬頭一看，周圍拔起了一棟棟密密麻麻的高樓。「士丹頓街」、「卅間」，一個個字牌似乎加持什麼法力，打破方才須彌間的幻境。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我在化成了天地間的一粒塵埃，落在碼頭，飄蕩到這裡。

浪潮翻湧，鹹鹹的海水盡情灌入我的鼻腔、我的腿不知怎的動彈不得。我奮力掙扎，然後消失在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裡。諾大的碼頭上，一個年輕人扛起一大箱子的貨物，顫顫地踏著船板向前走去。一個轉身，他讓迎面而來的伙計先過去，自己卻連貨帶地摔下去，人猛扎進了海裡。

眾人繼續燒著金銀衣紙，幾個人澆著寶爐降溫，水滴落到炙熱的鐵皮上，瞬間燒成一陣的白霧。我樂此不疲地澆，溫暖的火焰不停歇地燃著，浸泡著肉體的海水彷彿也隨之蒸發了，溫暖的火光攀附在皮肉上，喃喃的誦經聲劃破了陰陽的間隔。

道士唸著幽科經文，六個男人爬上棚架將大士王弄倒在地，一邊怒吼一邊大力棒打著大士王。打了片刻，便架起大士王放進寶爐裡焚燒，將剩餘的元寶燈籠一併燒掉。一陣風拂過，吹起一片片帶著餘溫的灰燼又落在冰涼的地上。

人潮散去，來處憶起，歸處之地。一個渾身浮腫的年輕人和一個個鬼魂跟在大士王身後，返回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