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文學散步#3 – 沿海開餐:英商和水兵來過的灣仔

學員作品

《一八五七》

晨光漸露,志霖和其他同鄉在東角石堂報到。天色漸光,志霖一把捉起木槌和炮劖,開始在花崗岩上開鑿石孔、用木楔打孔、再灌水「爆石」⋯一整套功夫下來,已經日上竿頭。志霖一邊和老鄉搬著石材,一邊看那些藏在陰影處的洋鬼子。還未來得及把目光從陰影處散著冰涼冰涼的「磚塊」轉回手上的石頭,呟喝聲就先傳到耳邊。陽光把汗水曬了又曬,在大家的短衫上留下一圈又一圈痕跡⋯這日子到底甚麼時候到頭?若不是挑了個壞日子出生,還未學會走就要學會躲炮火,也不會從惠陽一路逃到新安縣盡頭,在洋狗地盤混飯吃。

「裕成辦館的張老闆為什麼不下多點毒藥,一起子毒死這班洋鬼!不過,能讓他們這些多人受罪,張老闆還真是為我們出了口氣!」好容易到了放飯時間,大家拿了饅頭,挑了個沒太多日光的地坐下。聊起現在的待遇,老鄉A還是很感概。「洋鬼沒死成,不就輪到我們受罪嗎?我現在連吃完晚飯去大冧把都沒去成,有燈紙都不行。

再說,誰知是不是那個張老闆下的手!姓張的一向吃兩家茶飯;說著官話,揉著西人麵包。」老鄉B反駁。「是不是他下的毒,誰管呢?洪聖爺和觀音娘娘保佑,終於讓洋鬼知道我們的厲害!現在滿街都崇拜張老闆,要响應他的行動,都想著在麵團下毒,叫這些洋鬼得意!」老鄉C是個小伙子,說話時還在狠盯著洋鬼,不住往嘴裏塞饅頭。「叫你多少次不要直接盯這些洋鬼!鞭子算輕了,上次有個人就是這樣被洋鬼二話不說剪辮了!」志霖急忙叫年輕人把目光轉移。「要是我要被剪辮,我一定和他們拼命!這種鬼地方,我要能賺夠三兩銀錠,待仗打完了,一定回鄉下過日子去。」⋯隨則又是一通碎語。未等夥伴們為今日分量的怨聲載道結尾,志霖默默在洋人催促的語句之先回到開鑿中的石岩中。鑽孔、入孔、灌水…日光由志霖發紅的背上,隨著汗水流到砂礫之中。

志霖拿完工錢,臉盆大的月亮早已急不及待地懸掛在天空,籠罩在薄霧中,散發著淡淡的月暈。志霖迎著傍晚的冷意,一路沿著皇后大道走到春園街。春園街的春色只在夜晚綻放得最濃郁,尚未踏至春園街,嬌聲軟語夾雜著各種粗獷的調笑聲率先迎接志霖。空氣中佈滿了女人的香膏香粉甜膩的味道,但也遮蓋不了水手們的日頭操練後的體味,以及那街頭巷尾一瓶瓶的酒。

暗黃的桐油燈下,志霖在穿插在嫖客和妓女之中,目光瞥向妓寨門旁刻上的大冧巴。「喂!呀霖,你找二姐嗎?她在陪恩客,你在巷尾等她吧!」一張稚嫩的臉龐從其中一間大冧巴俏生生地探出來,立刻引起幾聲口哨。志霖道過謝後,悄悄走到春園街巷尾,瑟縮在二三層高的木屋間等候。木板隔音很差,春園街內外的聲色犬馬之音全都在志霖耳邊進行轟炸,彷如一把靡靡之音組成的木槌,正用力在志霖腦袋瓜鑿出個孔來,「呀霖。」志霖抬頭,只見一對彎彎的月亮鑲嵌在銀盆,右下角點綴了一個梨渦。

二姐本名招弟,是志霖的老鄉。志霖的家鄉是惠陽一條近海的村莊,戰爭爆發後,首當其沖就是他們的村子。他和如意還有一眾同鄉一路攜手扶持來到香港,光棍佬還可以做些力氣活,但女的不是嫁人,就是逼於生計做「鹹水妹」。

「就快到初一,特地來約你找個日頭一起去拜金花娘娘。」

「你又不是女的,拜金花娘娘做啥?」二姐笑了笑,調侃著志霖。

「我拜旁邊的洪聖爺呀,祝沙井練勇旗開得勝,大家得償所願,早日回到家鄉。」志霖一臉認真,直直看著二姐。「回去當炮灰嗎?我知你想帶我回去,但我沒有能力,也回不去了。」二姐沒有迴避志霖的目光,眉眼卻被憂傷拖垮。「怎會回不去呢?我攢了二兩銀錠,夠我們去廣東了。我會去投靠軍隊,你忘記在這裏的種種…我會一輩子照顧你的。」志霖站在房屋交疊的陰影之間,把手上的銀子給了二姐,月光灑在他的眉梢。「可是…我的一輩子有點短呀。」晚風拂過,二姐眼眶稍紅,吟唱一般,輕輕吐出她的回覆。

艷陽高照,志霖和一眾工友在石堂午休。「聽說了嗎?大冧巴出事了!那些水手一時手重,弄死了一個!那個花姑娘還是今早在井水裏被發現的,一絲不掛!」老鄉A嘮叨著最近發生的街頭巷事。「是那個姑娘?春紅?花嬌?」「叫二姐的。夜晚看不清,今早我特地繞到那邊看。天呀,全身都像麪包一樣發漲了!手腳還一點點紅色的印。」眾人臉色一變,還待再說時,只聽志霖一聲悲慟的喊叫。洋人監督的馬上帶著一群阿星大步過來,一把捉住志霖。一瞬間,石堂內飛砂走石,鞭子攉攉,皮開肉裂。洋人見鞭子也停不了志霖口中的咒駡和哀號,直接抄起木棍打。漸漸,志霖沒了聲響。見狀,洋人指揮著其他華人搬走志霖,其他老鄉趕忙把志霖送到相熟醫館。不料,原本躺在沙地的志霖突然暴起,把手上的木楔子插在最近的洋人身上。驚怒之間,洋人直接掏出手槍。「啪!」一聲,消停了所有喧鬧。


《外籍酒保》

作者:夏言

一個短髮女子在吧台前坐下,輕輕抬頭向吧枱前的外籍酒保打招呼。酒保向她報以一個微笑,什麼都沒說,把幾款酒和果汁往調酒杯裡倒,然後嫻熟地搖動杯子,最後把混好的酒倒到杯子裡,放在女子面前。

那個女子她拿起酒杯,呷了幾口,問酒保:「新年都開門,不打算休息嗎?」

「我全年無休。」那個酒保一開口,說著流利的中文。

「這麼拼,不知道以為你才是香港人。你有多久沒有回去家鄉了?」

酒保頓了頓,似是在思考,然後淡然一笑:「你真的考起我。」

「你就不用放放假?」女子繼續問。

「反正回家也是對著四面牆,無無聊聊,倒不如出來見見人。」

「辛苦命。」女子搖搖頭。

喝了兩杯之後,女子面變得很紅,單手托著腮,漸漸變得沉默。她看著舞台方向,那裡放了一支咪高峰和一台電子琴,卻從來沒有看見誰表演過。她指著舞台,問酒保通常星期幾會有表演。

「不會有啦,唱歌的人都不在了。」

「不能再請一個人?」

酒保笑了笑:「唱歌那個是我老婆,我不想找誰代替她的位置。」

女子有點醒了,坐直身子:「那彈電子琴的那位……」她看了看舞台,又指著酒保。酒保點點頭,表示女子的猜測沒錯:「以前我是水兵,有一次來到這裡,她就在台上唱歌,我被她的歌聲吸引住,自此每次下船都會來這裡找她。」女子雙手托著臉頰,饒有趣味地聽著,「我來了足足一年,打動她,跟我約會。為了她,我還學了些廣東話。後來我們結婚了,這裡的老闆說要結業,我就把酒吧接手。她唱歌,我伴奏。」

「你們算是婦唱夫隨啊!」女子說完後,酒保開懷地笑了出聲。

把杯裡的酒都喝光之後,女子自知差不多到了臨界點,和酒保道別後便回家。

夏天的一個晚上,短髮女子從外地出差回來,正打算在灣仔居所附近小酌一杯,再次來到酒吧,卻意外地看見酒吧沒有開門。她疑惑地看了看手錶的時間,發現正是營業時間。

隔了半個月,女子再次來到酒吧,從門外就幽幽地聽見裡面播放的音樂。她推開大門,卻發現酒吧的酒保換了人。她如舊坐在吧枱前,還沒有點酒,東張西望,剛好經過一個熟悉的面孔:「你們老闆呢?他不是全年無休的嗎?」

「月初走了。」

「去哪啦?捨得回鄉了嗎?」女子笑笑地說。

那個人黯然地搖搖頭:「他死了。」

女子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瞬間收起笑容,想像不了幾個月前才見過他,如今已消失在人間。那個人見女子是熟客,於是跟她娓娓道來。

「月初我們發現他沒有來開店,電話也沒接。第二天也是這樣,後來是他鄰居報警,撬開家門的時候,發現他撞到頭,地下的血都凝固了。」

女子久久未能消化,點了一杯烈酒,一口氣乾了半杯。

酒保的故事在各人的口中拼湊成完整的模樣,律師行那邊跟幾個舊員工說他沒有個半個親人,店鋪留給幾個舊員工,只有一個心願,就是把酒吧以原貌留下來,繼續經營。

女子望了望吧枱,又凝視著舞台,彷彿一切都沒變,卻已物是人非。正當她看得出神之際,發現舞台的那面牆貼著一張照片,她走上了舞台,想更近地看清它。一個員工走過來,向她搭話:「這是在他家找到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酒保凝視著唱歌的女子,女子的視線專注在觀眾。到底是一段怎樣的感情,那一瞬間的凝望成了一輩子,即使孤身一人,也不願離開,只為她守著一份回憶。

此刻,女子心裡五味雜陳。


《滿城盡是降落傘》

本地吧

墻上的大時鐘終於跳到了六字,是時候了。

強哥拿起來挂在椅背的外套,用不引人注意的脚步和路綫,移動到電梯間。按下按鈕的一刻,他嘆了一口氣,很輕很慢,卻嚇了他一跳,這還沒出辦公室範圍呢。

周圍看看,遠處來了幾個同事。帶頭的是隔壁組的大老闆林Sir,後面是幾個金髮碧眼,全都是不認識的,總公司派來的高層吧,幾年都沒試過了。

點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強哥就站著,一言不發。電梯來了,人像是海水一樣涌了進去,鋪滿了小小的空間。

談話的氣氛突然開始熱烈起來,強哥聽得不明白,只跟著那群人微笑。

林Sir問他,一陣子去哪裏?

腦袋被熱烈的氣氛炒熱了,強哥說自己要去街尾那間小店,酒未。他跟著做了一個「喝一杯」的動作。

聽完翻譯後,幾個外國同事的語速就更快了,齊齊拉著强哥。

他們想要見識一下,香港的本地吧,林Sir繼續說,本來今天是澳洲板球決賽,本是去駱克街,一起觀賽的,不過他們更想和强哥一起走。

離得最近的那個鬼佬,拍了拍强哥的肩膀,説了一句非常走調的「飲杯」,逗笑了所有人。

電梯門開了,强哥帶頭,一行人走向本地吧。走了一陣子,强哥發現林Sir不見了,他只能很勉强的應付幾個鬼佬如網球發球機一樣快的提問。

到了酒吧門口,强哥拉長了脖子,才能抓到林Sir那淺灰色的西裝外套,他一路都在講電話,手臂在空中揮舞,似乎是很緊要的事情。那就不等了,先喝起來吧。

强哥是熟客,幾個人坐下不一會兒已經來了四五杯手工啤酒,名字都很古怪,blackkite,deadman,真是有夠百無禁忌。鬼佬同事可是愛得不得了,一口氣就喝了兩杯了。强哥不知道他們住哪裏,有些擔心,看到林Sir終於回來了,懸著的心放下不少。

大家開始鼓動强哥講故事,看著林Sir願意翻譯的份上,强哥只好勉爲其難,那就講城中當下最熱門的跳傘興趣班。

什麽,跳傘,在龍脊嗎,還是馬鞍山?林Sir和强哥確認。

是摩天大樓跳傘,是不是很刺激?强哥很得意的仰著頭,這一神秘活動是嘉利大廈幸存者開啓的,你們知道嗎,當年有一個男學生從十四樓跳下去,最後竟然毫髮無傷。

鬼佬聽完强哥的翻譯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們都來自澳洲,那邊沒有什麽高樓大廈,三層的購物中心已經算是鶴立鷄群了,只有市中心才有超過十層高的大樓。

哇哦,真是好方便,每天打開窗子就能玩跳傘,香港真的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

看到大家都興致勃勃,强哥趕緊補充一句,千萬不要隨意模仿啊,最近就有一個學生,降落傘沒有打開,直插巴士頂,當場死亡。

是嗎,是嗎?真可惜,聼上去就是很好玩的事情,然後大家都把話題轉去了板球,似乎是大熱門爆冷輸掉了關鍵一局。

林Sir終於可以好好和强哥喝一杯,他問强哥,這是故事還是真的啊?

强哥猛地轉過頭,當然是假的,林Sir,你沒事吧。

沒有,最近不是有很多人都跳了嗎,我以爲,你説的是真的,這樣好像比較能夠解釋這樣不尋常的事情,是不是?

强哥聽完,很久都開不了口,他仰起頭,把杯中的酒灌進肚子裏面,老闆,再來一杯。

酒過三巡,林Sir和還算清醒的幾個同事送大家回酒店,林Sir拍拍强哥的後背,明天見。明天見。

誰能想到,這是他和林Sir説的最後一句話。

第二天報紙的一個小小角落,寫著,XX公司高層林建榮,昨晚從住所墜落,送院不治。


《移居英國後喝的第一口咖啡》

從香港移居到英國十年的她,明天便回港,跨越九千五百八十二公里,和整整三年未有見面的朋友親戚會面。

下機後第一件事,是來一趟上環的海安咖啡店。這裏是她離港前的最後一個落腳點,亦是她以往在上環信德中心上班時的午飯飯堂。她早已再從朋友口中聽聞,海安咖啡店已被另一間咖啡店「半路咖啡」接手。

來到門前,她發現舊有的海安咖啡店得以原址保留,牆身仍有不少舊日痕跡。以往售的法蘭西多士、香蔥碎牛炒蛋多士,食物看似簡單、樸素平凡,但細味品嚐下,會感受到食物真摯的味道。現在店內賣的食物種類已轉為一杯杯精緻的咖啡。

她握著懷舊中式瓷杯下的熱咖啡,細口呷著,她的手微微顫抖,咖啡流到喉嚨的那一秒,時光彷彿回到十年前,她第一天上班走進咖啡店的那刻。


《維記鮮奶》

雨連續下了三日,程諾打電話給我,問我借錢。

程諾是我的前女友。其實我兩三年沒見過她,彼此已經沒有互通信息,她的求助我感到突然。以我對她了解,她不似是說謊的人,所以沒有多加思索,便答應了。

我提了一萬現金,約她在灣仔的金鳳茶餐廳見面。

雨一直下着。程諾早來了,坐在旁邊卡位,喝着熱的樽裝鮮奶。她一頂鴨舌帽,臉圓圓的。塗著淺灰色指甲油的手指,握住飲管。她向我招手,我望向她。她的眼睛深棕色的,渾濁得與她的年紀不相稱。

我笑著問了一句俏皮話:「你以前不是說喝牛奶很小孩子嗎?怎麼現在自己喝着牛奶。」

程諾則用她純熟的普通話說:「你還是跟以往一樣輕浮。」

那年中六文憑試之後,我在一個讀書會認識程諾,講存在主義,她是唯一一個會認真抄筆記的同學。後來我主動加了她的聯絡方式,然後幾乎每天都會等她下課,跟她談文學,談哲學,二人毫無顧忌地分享。那時程諾跟我說,她在香港出生,媽媽是福建人,爸爸在香港教書,有一個弟弟在內地讀小學。媽媽拿到香港身份證沒多久就過世。讀本地學校時,程諾被同學欺凌,笑她不會說廣東話,說她身上有股味道,叫她滾回內地。她咬緊牙關,考上中文大學中文系。她很忙,參加了不同書院的學會。

我喜歡打籃球,每次打完籃球,她都會買一盒維記牛奶給我喝,那時她笑著問:「你真的好像小孩子矣,為甚麼你這麼喜歡喝牛奶?」我笑了笑,又把那盒牛奶遞給她喝。此時二人嘴上都是黏甜的牛奶。

三年後發生了社會運動,程諾很熱心參與,但我只是想她陪我,我覺得她變了。

七月,有很多人上街遊行。我只跟著程諾參加過一次。由灣仔修頓遊樂場走個半小時,到中環遮打道。她站在前面,很用力地喊口號, 我覺得很無謂。

遊行之後,我約她四點半,在灣仔金鳳茶餐廳吃下午茶,我叫了一樽維記鮮奶,一杯熱奶茶,等她來。後來她打了一通電話給我,用冷靜的口吻說:「我們先分開一個月吧。這樣對大家都好。」我冷冷的回應:「喔。」

之後有一段時間,她都沒有再打給我。有時我會以為己經忘記了她。

畢業後,我找了一份在雜誌社的工作,用寫小說的能力去推銷商品。至於程諾,她做了一年議員助理就辭職。聽她身邊的朋友說,因為合約問題,她被僱主拖了幾個月糧。

茶餐廳的客人不多,她刻意將牛奶喝得慢點。熱氣騰騰的牛奶都轉冷了。她主動打開了話題,講起自己近況,我想她認為,這是交換。忽然我覺得,眼前的程諾,感覺熟悉而又陌生,我轉而談起了維記牛奶的歷史,以及我們現在身處這條春園街的過去。

我和她只談了一陣子,然後就放下現金,說一聲「再見」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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