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員作品
盂蘭節回憶 KATE 9/9/2024
農曆七月廿四日出席了因疫情闊別三年的卌間盂蘭節活動。說真的,因為小時候住村屋,感覺比較離群獨處,因此一直很羨慕住在公屋的同學,可以與鄰居在單位外的走廊,樓宇的梯間,以至樓下公園玩耍。而每次中式節日的集體活動,更可以取得批准玩到深夜,其中有盂蘭節睇神功戲。
而我的盂蘭節回憶卻是與我的姑婆和媽媽息息相關。她們向一個小朋友開啟了另一個異世界的大門。每年農曆七月於我的家庭都是忙碌的,先有姑婆的生日在七月初一,接著是生於七姐誕的媽媽,再接著便是七月十四日的盂蘭節。記憶中姑婆的生日是我們一家人,再加上姑姐和表哥兩家人一起在村屋食飯,飯菜比平日富饒。而七姐誕是五彩繽紛的,姑婆讓我把她從紙扎鋪買來的彩紙,一張一張地捲起來,並在七月七日晚上投進,以花生油盛器改造的元寶盆的火光中,是送給七姐造衣服的布匹。另外還有各式各樣的水果和雙妹標誌的底粉一盒。而到了七月十四日,我又會幫姑婆捲制另一種祭品,是送給孤魂野鬼的,金色和銀色的紙錢,同樣地在晚上投進元寶盆的火中,而祭品還有白飯,芽菜和豆腐。
由於媽媽是七姐誕生日的,加上家中有不少女姓成員,所以要拜祭七姐,但為何要祭祀沒有任何關係的孤魂野鬼呢? 姑婆的原因是經歷打日本仔。她在走難時逃避到一間祠堂,為避過一劫躺在一些在死屍旁邊,等到日本仔離開。雖然猶有餘悸,但她心存感激,並記掛因故死亡而沒有親人祭祀的亡魂。媽媽的原因是在紗廠返夜班。一個下雨的晚上,媽媽經過村口的避雨亭,彷彿看見一個長髮白衣女子在避雨亭。以當時的時間和天氣情況,大部份人應該都急於回家。媽媽不敢細望,卻自始更投入盂蘭祭祀,求過安心。
Hung Ching Fong 作品
吱啦!玻璃門被推開,伴隨着的男女老幼的談話聲把我從午睡中吵醒。我張開睡眼望向聲音的方向。咦,細仔、麗妹身後的是誰呢?這些年來,因為舊區重重建、疫情等關係,卅間街坊盂蘭勝會已經沒有昔日那麼熱鬧了。昔日的我忙於聽大家的家事,才不會在這個時候睡午覺呢。不過幸好有佐治這個小伙子的加入,為我們才宣傳,現在才回復一點生氣。看着他發光的眼神,熱情地向那些新面孔介紹這個地舖和我們的歷史,我也被捲進回憶的旋渦⋯⋯
還記得第一天搬進這裏,卅間的舊街坊們都特地前來道賀。年青力壯的細仔與他的伙伴一手一腳地把舊餐館改建,把桌子搬進來、把神檯安置好、把電線接駁的,花了一個多月才把這個「家」建好。最後他溫柔地把我放在會址右邊的神枱上,合掌誠懇地向我祈求:「請您守護卅間,讓這裏生活的街坊兄弟都可以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生活。」其實細仔不用明說,我也早已把卅間當作自己其中一個家,我一定會用盡一切去保護這片土地。
平日聽聽街坊們的閒話家常是我的工作,當聽到他們虔誠的祈求,我也會衷心地祝福他們,用我的力量去守護他們,幫助他們渡過難關。記得九十年代時,大家閒時都愛來這裏,打打麻將、聊聊天,簡簡單單地渡過休息日。但隨着政府的重建項目,街坊們不知不覺間也搬去新界、九龍了,我們相聚的時間變得愈來愈少。漸漸地,這個家也不再熱鬧了,只有細仔、麗妹他們還是每天來找我聊聊天。
「以往的盂蘭盛會是怎樣的?」一個戴着眼鏡的年輕女生問佐治。佐治從後方的桌子拿出了一張又一張的圖片娓娓道來。是呀,每年農曆七月是我們的大日子。這時的士丹頓街會封起,搭建三個大型的竹棚。細仔他們會準備好一切拜祭的東西:六十對碗筷、六隻燒豬、六隻燒雞、我的大使服⋯⋯已經好幾年沒有辦盂蘭勝會了,因為疫情的關係,我已很久沒有見到我的老朋友們,不知他們安好嗎?不過,下星期,下星期!我們又可以相逢了,我終於可以和他們聚聚舊。
「唉!盂蘭勝會現在愈來愈難辦了。舊的街坊搬走了,新的商舖進駐,他們不懂也不明白卅間盂蘭勝會的歷史和重要性。現在行一圈集資,都無人問津,籌不到經費,真係一年比一年艱難。」佐治嘆着氣,低着頭,輕聲無奈地訴說着。我慢慢地走過去,用手輕拍他的肩膀,希望給他一點鼓勵,一點力量。今時的確不同往日,進廟拜神的人已不像以往的虔誠,他們往往要求我讓他們發橫財、中六合彩,帶出平凡的願望來找我的已買少見少,在這利益掛帥的社會,我們還能奢望他們能奉獻嗎?
筆者按:我篇文構思係用觀音菩薩的角度書寫,帶出對卅間興衰的感慨,同時會址轉型、盂蘭節轉型(不再是純宗教儀式,而是加入旅遊、文化保育等元素的一項活動),最後帶出對未來的期許。
甲辰年(二零二四年)「卅間」盂蘭勝會復辦:鬼王的耳語
套用「一年一度燕歸來」描述我這份「鬼王」工作,要守的崗位是在「卅間」担任盂蘭勝會觀音大士的化身,可惜新冠疫病肆虐,四年間盂蘭勝會的儀式只能一切從簡,以燒街衣形式取代,已坐冷板凳四年了,「卅間」盂蘭勝會的復辦,工作再使我重生與觀音大士一同坐陣這個盂蘭法會。我熱愛這份「筍工」,每年只需工作一天,就是農曆七月廿四舉行的「卅間」盂蘭祭祀,說只是工作一天,其實一早要待命,因為資金和人手的缺乏,隨時會產生變數而腰斬。工作範疇其實好明確,就是震懾盂蘭勝會法場內孤魂野鬼,別稱「好兄弟」的秩序,進行分衣施食,不得讓他們在「卅間」地域內胡作亂為。
「好兄弟」多稱我做鬼王,這個稱號實在不敢當,人間的善信們專稱我做「大士爺」,其實我要借助觀音大士的法力,沒有觀音大士的法力庇護,大士爺就未能監管勝會當天邀請進入法場內接受祭祀的一群好兄弟。讓大家了解多一點、大士爺的紥作,一點都不簡單,傳統的大士爺的紙紥技藝有三種不同的民間式樣,因香港開埠初期的居民都是來自國內不同的鄉里族群,視乎各區族群那些鄉里在盂蘭會可以話得事便用什麼式樣:分別有潮州式、鶴佬式及廣府式,其中以鶴佬大士爺最考紥作師傅功夫。潮州式大士爺雙腳踏地,藍臉獠牙,有頭載戰盔,背插令旗,左手高舉招魂幡,右手横架胸前;鶴佬式的是棕色面,頭頂有雙角,單腳提起;廣府式大士爺是白色面,坐着而雙腳擘開,肚上放觀音像,背插令旗,右手高舉分衣施食,左手下垂拿善惡分明簿,紮作大士爺頭部一定要傳神,臉部比例處理要好,在「卅間」坐陣的大士爺樣式一向都是潮州式,但今年的紥作師傅改成廣府樣式的白臉,雖然「靚仔」好多,我還是喜歡藍面獠牙惡形惡相的那款容貌,心理上容易控制這個法場的秩序,俗語話容易「睇場」。
每年盂蘭節的舉行都會在適當位置豎起六枝幡竿燈籠,界定盂蘭勝會的範圍,亦即是大士爺執行陰間工作的領域,廣東話有句歇後語:「幡竿燈籠,照遠唔照近」,其實幡竿燈籠是為好兄弟引路,召喚前來法場參與受祭,在法場範圍內不會作任何騷擾;不講不知,燈籠串其實串連十二個細小臘腸形燈籠,分別寫上「中元二品赦罪地官清虛大帝」,是一位減輕亡魂罪業,超渡孤魂的地府神,再次有勞地府神幫忙坐陣。幡竿下方設置幡亭,好兄弟可在此短暫歇腳休息,同時街坊亦可在此拜祭,最重要的是街坊要得到心靈上的平安寧靜,做到陰安陽樂的局面。要滿足人間不同鄉里族群參與的要求,揚幡的位置都不能弄錯,亦是行早午朝隊伍所途經的地方,中區「卅間」街坊盂蘭會旁的城皇街是為中軸線,水池巷近新會商會學校是綁上第一支幡竿,城皇街與永利街交界綁上第二技幡竿,鴨巴甸街近卅間街坊盂蘭會址綁上第三支幡竿,必列者士街口與卑利街交界綁上第四支幡竿(即伯公廟後),必列者士街與些利街交界綁上第五支幡竿,伊利近街與些利街交界綁上第六支, 幡竿燈籠串擺放時亦不能過高,否則召喚過多好兄弟到來影響當前秩序。法事完成,六個位置的幡竿燈籠都要立即拆走,放進化寶爐燒毀,不再招魂,幡竿擺放時亦不能過高,否則請來太多好兄弟便會招待不足。
在「卅間」會址對面行人路位置來安排搭建五個臨時竹棚架,最高的位置還有一個大紅花牌,上面寫上「卅間盂蘭勝會」、「風調雨順,合境平安」這都是陽間街坊的願境,棚頂還掛上一百袋信眾接好的金銀元寶。講到在盂蘭勝會中「大士爺」都頗有地位,其中大士爺佔據了兩個棚位。左邊數起第一個竹棚就是大士台,棚口橫批寫上「神恩庇佑」,掛上了兩個掃上桐油寫上大士爺的竹織圓形紙燈籠,分別掛在左右兩邊,這便是大士爺工作坐陣的地方。街坊鄉里都會在跨下的香爐上香,奉獻飯、壽字包、生果、豬頭等拜祭品,但最擔心的就是他們點上蠟燭,不小心的把大士王燒毀,意外就是意料之外。盂蘭勝會那天,理事長會把會所神龕內的白瓷觀音行身放在大士爺的肚上,即觀音大士開始施法大士爺「睇場」。
第二個棚架是神袍棚,一套紙製的大士爺袍連「九旒冕」冠帽和長靴,送給「大士爺」出席飲宴時穿的,高掛在最當眼的棚前,紮作師傅手藝不錯,有飛躍的龍,八仙,戲台公仔等美輪美奐。在棚內鋪砌鶴佬地攤形式的幽席,用心地擺放六席,要用上六張草蓆,有六十套碗筷,每套包括茶杯、酒杯、飯碗、筷子;還有六隻燒鵝、六隻魷魚、六條豬肉、一隻燒豬、各式生果包餅、米飯、芽菜、蛋、華洋雜貨用品;香爐燃點香枝,拜祭好兄弟的靈位,還在燒豬插上小旗寫上會長的名字,讓好兄弟們知識誰人行善。
路傍還有第三、第四兩個主棚和一個副棚,兩個主棚分別是經師棚和附薦台。經師棚,內是給道侶進行道教全真科儀,誦經祈福的地方。橫批寫上「神光普照」還有一副對聯,左聯寫上「啟建道場施法力」,右聯寫上「招幽水陸渡亡魂」,今次勝會邀請了「正善精舍」諸位法師開壇作法,進行早午朝幡,誦經祈福,敬祖孝親,普渡眾生儀式,包括「關燈散花科」、「濟煉幽科」等科儀,法師會撒出預先被加持的散花錢,街坊定會爭先拾起作收藏以保平安;最後恭送「大士爺」、其他紙紮同僚及好兄弟們離開法場。另一個棚架是附薦台,橫批寫上「盂蘭盛會附薦台」還有一副對聯,左聯寫上「附超幽靈登彼岸」,右聯寫上「薦引眾生渡迷津」,橫批和對聯都是藍底白字。內擺放用紙紮的亡魂蓮位及附薦祖先蓮位,以安慰子孫後人的心靈,在紙紮的座架上寫有陰間祖先姓名,陽間附薦人的姓名,藉此心意得以禮敬離世的先靈,是次盂蘭共有七十八個附薦位,共高五層。副棚裏還有陰間共事的同僚,包括判官、白財神、鬼差等,他們同樣被人供奉。進行法會前,都必定貼上陽榜和幽榜(又稱紅榜和黃榜),簡單化就是分別用紅紙黃紙寫上榜文道出為何舉行法會,而黃榜是通告好兄弟用的,同時法師會為陽榜和幽榜進行開光儀式。法事完結後,這才是重頭戲的開始,說大士爺的工作是一份「優差」,其實最後大士爺要接受被六位壯丁持竹擊打,六位壯丁都是資深的幹事,功力探厚,不會把大士爺打得稀巴爛,衹是驅逐所有纏身的好兄弟離開,因為法完結後,觀音行身已被請回盂蘭會所神龕,最後把大士爺殘而不缺的身軀、判官等、附薦蓮位、大士爺袍,衣箱等紙紮品與其他祭品金銀元寶一同移到化寶爐化掉。一年一度的盂蘭勝會就此圓滿結束,大士爺的工作總算是大功告成。
使命雖然完成,功成未能身退,大士爺還要提交一份工作報告給觀音大士,主要針對「卅間」盂蘭勝會如何得以傳承延續,繼續保持陰安陽樂,否則大士爺這份「筍工」就會消失。所以經今年卅間盂蘭勝會的復辦的體會,感覺文化傳承的實際困難,證明大士爺並不是守著塘邊的鶴,唯有盡力寫好這份報告,撮要地說出未來可持續的發展方向。
進行一個盂蘭會的經費其實不低,當然首要是開源節流,根據約定俗成的習慣要舉行「卅間」盂蘭勝會,支出用包含搭棚、香燭、金銀衣包、紮作、祭品 (金豬燒味、生果、包點、華洋用品)邀請經師等,有些還未盡列。這次祭祀勝會都需要二十多萬支出,幸而後人擁躍地參與超度先靈,最後接收共有七十多個「附薦」蓮位,收入可幫補減低經費,還有其它物資贊助,如盂蘭勝會的花牌,有關的紀念品等,但始終未必能達到收支平衡。一如既往每年七月初一開始都會舉行沿門勸捐籌集經費的行動,把捐獻寫在善信隨緣樂助捐款冊上,可惜隨著「蘇豪」區新名堂的誕生後,新開店舖經營者對於捐獻不感興趣,所得捐獻非常微薄,全因他們不理解舉辦盂蘭會的傳統文化精神。所以不再上樓勸捐,騷擾街坊,改用多媒體募捐,幸好漸漸得到改善。
隨著法場周圍環境的變改和發展,很多新商戶街坊的進駐,他們不理解對盂蘭勝會舉行的原意和理念,覺得法會騷擾鄰社民居,如進行法事頌經奏樂的聲浪,燃燒竹紮紙祭品、金銀元寶產生的煙火,信眾和圍觀人士的阻礙,士丹頓街及鴨巴甸街一帶的交通和行人往來的影響。繼續在街邊舉辦舉「卅間」盂蘭勝會,祭祀好兄弟和先靈,每次都會面對很多現實困難和挑戰,例如從組化寶爐燃燒大件紙紮祭品是一大要事,全靠良好關系的商鋪守望相助,互相協作。社會越是進步,便有種種條例的規範,要有資深理事幹事等實幹去處理並解難。
「卅間」的盂蘭勝會是一個獨一無二的融合式盂蘭勝會,因以前信眾來自江湖四海平民,先有鶴佬人、潮汕人,廣府人。迎合各處鄉里的要求採用潮州式的大士爺和潮州式大士袍,進行鶴佬風格的地攤式擺放幽席和打大士爺驅走孤魂儀式,並沿用廣府式全真法事科儀。因老街坊越来越少,現在再沒有舉行從地攤幽席「湧野」的儀式而改用分配形式。理事和幹事們都理解約定俗成的流程非常重要,但從中亦彈性處理面對各種環境、人事、物資用料及執行方法的轉變和挑戰。
籌辦期間及盂籣勝會舉行當天,不同的工作崗位所需要的人力去擔當亦不少,幸有理事、幹事、坊眾和義工的鼎力幫忙,老善信們都明白有些資深負責人年齡頗高,亦需要把寶貴知識傳承才能發揚光大,完成整個盂蘭祭祀流程實不簡單。「蘇豪」區的地域亦可引入外藉人士的參與和認識盂蘭節,正所謂入鄉隨俗。
「卅間」這個幾乎被遺忘的地方名稱一直沿用逾百多年至今,源於該處 山坡有三十間石建平房而得名,是三十間速讀而成的名字,成為民間一個有趣的暱稱,唯一僅存有「卅間」名字相信祇能在「卅間街坊盂蘭會」七個金色突字體大字門楣牌扁上面發現,這間不起眼的會所座落於士丹頓街東62號。先前提及擺放六支幡竿位置,就是劃出的「卅間」的邊界,如果這間地鋪會所消失了,即「卅間」盂蘭勝會這個法場亦會消逝,大家要確認現存盂蘭會址是會長、理事、幹事及街坊們聯誼聚腳的地方,是「卅間」地名歷史探知的地方,亦是一個非物質文化遺產接班人傳承的地方。在傅承方面,讓公眾了解「卅間」的歷史,如何從燒街衣發展至卅間街坊盂蘭勝會,盂籣節出於「目連救母」故事,融會中元節,及認同傳揚孝道的正確意義,成為儒釋道三教有共同理念的節日;公眾如何理解盂蘭勝會,又如何認同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是將來非常重要的元素。
最後我交出一句簡單祝願:「建會卅二載,同心建未來」。
作者: 冼子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