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小東 @siutungcreates

有時會想,人類究竟為何有家(園)的概念?近年香港很多人離開,總是有一種憂愁不知如何處理,讓我對人與地方的情感更為好奇,腦袋中有許多問號。以何地為家,好像只是一場偶然,但又直教人難捨難離。這個城市經歷急速變遷,除各間老廟宇中的神依然安守地方,我好奇著,這裡會是誰人的故事,誰的家。
廟宇「記錄」了香港昔日的社區風貌,廟內供奉的神不但反映政治局勢及社經狀況,更承接地方的不同社群,他們各有其精神寄望和現實求存的故事。灣仔確是一直匯聚不同社群的地方。如果地方有記憶,它會是眾人故事聚合而成。最近有機會以文化遊角度遊歷灣仔的廟宇,感受到不一樣的共振。
灣仔一直是個聚散離別的地方。由昔至今,它經歷來來往往的記憶,累積成多樣的社區土壤。早在開埠時期,洋人主要居於中環及半山。昔日被稱為「下環」的灣仔具有處於邊緣的彈性,五湖四海聚居此處生活。現在它混雜依然,不止商場,充滿舊式唐樓、具有露天街市的街道、殖民歷史與庶民文化遺產等,處處有段古。早前我參加了「文學散步」,一同遊走和了解灣仔廟宇文化,一間廟宇不單供奉神明,亦反映人與地方密不可分的關係。
洪聖廟的故事


每個地方都有其先天地理特色,影響人的行為和生活。我們到訪位於皇后大道東的洪聖廟,估計早於1847至1852年間建成,現為香港一級歷史建築。 洪聖廟最獨特之處,在於右方有一塊巨石。程尋香港導賞員溫佐治解釋,灣仔經歷填海前,廟前應曾為海邊石灘。古人多會到大石、洞穴進行祭祀,他估計初有信仰活動在該處發生,一直流傳便被選址建廟。因此,洪聖廟廟身有如一個蓋直接「笠住」大石,形成特色奇貌。再看廟的建築,廟前建有一個石壆,以阻擋海水湧進,人們要先由左右兩側進入,不似其他常見廟宇可以直接內進。單單看洪聖廟建築,就能反映人與自然的互動,見證聚居海灣的生活狀況。
回到洪聖廟內,除供奉洪聖爺、包大人、文昌帝等,亦有一尊花粉夫人,保佑女性青春常駐。溫佐治表示,開埠初期灣仔為煙花集中地,據指不少歡場女子拜花粉夫人,善信更會帶胭脂水粉,直接塗抹至花粉夫人像上,侍奉以表尊敬。有段時期灣仔娼妓業繁盛,當然跟昔日殖民政策、士兵駐守、商船貿易等港口與軍士歷史有關。
玉虛宮的對聯及門額

導賞團當天另參觀了位於隆安街的玉虛宮(北帝廟),同樣讓人聯想到地方與家的命題。廟宇為法定古蹟,早於1863年落成。溫佐治點出廟前門額及一對對聯的故事,門額「玉虛宮」三字乃清朝將領張玉堂墨寶。1854年張玉堂任大鵬協副將,被派駐九龍城寨。北帝廟建成後,當時由英人管治的灣仔坊眾邀得張玉堂揮毫。玉虛宮門前亦有一對對聯,上聯「環地闢玄宮萬載威靈敷異域」;下聯「星垣昭法界千秋德澤蔭群生」。溫佐治指出,對聯大概意指玉虛宮的威靈可以鎮懾邪魔妖孽,保佑居民平平安安,對聯更用上「敷異域」之字眼,估計他以此映射地方雖然遭他人霸佔,但華人文化影響依然不減。無從得知對聯的用詞如何決定,或者是清朝以此向華人表達政治意識,對聯亦一定程度亦反映灣仔居民當時的處境。處於邊垂之地,與其說是對於現代所謂「身份」的焦慮,不如理解為當地居民安居的心願。「家」面對種種變盪,他們自然感到不安,並求神明之蔭。


有時會想,從小住在海附近的我,到底會如何憶起香港這個地方?的確,無論住山、住海、住在一棵樹前,我們也會有各樣的連結,而它往往超越文字。海邊人自有海邊人的記憶,它們會在腦中突然浮現。走入廟內,讓我最大體驗是覺察到嗅覺記憶。嗅覺是最虛無、最難捕捉,但又最臨場的記憶載體。它更可以穿梭時間,打開想像。當我在回想洪聖廟,彷彿聞到那份帶有鹽份的海風,還有魚腥味和奉神檀香的古老味道。同時,它又已經變遷,現今混有城市的廢氣和水渠,至不知名的種種氣體。除了大商場的香水味,不知你又有否試過因為嗅覺記住一個地方?
人活在一個地方,會受到地方環境及氛圍影響,幸運的亦會被它滋養。所以,當投入過一個地方的生活要離開,你部分的靈魂就遺留在那裡,因此會感到空虛,像缺了什麼。今次走了一走灣仔,亦認識到更多欣賞一個地方的方法。喜歡一個地方、不捨得一個地方,甚至把身份扣連一個地方,應該是人對有情世界的反應。說到底,地方感均由人一點一滴培養出來,不要忘記你有份讓一個地方變得豐盈和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