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石下詩會
初遇阿巴斯（Abbas Kiarostami），是從一輯黑白相片開始：白茫雪地裡散著零落的樹，它們的輪廓厚實卻不抵雪淹，尤如半身埋葬在白色之中，黑和白的對比予人一種肅穆，仿彿拍攝者的眼睛是從冬日借來的，之謂深沉。
後來從詩和電影逐漸理解阿巴斯的創作，其媒介運用之廣泛，可說是他跟其他詩人較為不同的地方，而在大眾的視野裏他的定位畢竟還是導演居多。儘管如此，阿巴斯的文字無疑跟他的影像作品一樣，使人省思。在討論文本之前，讓我們先來回顧詩人的生平。
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生於1940年伊朗德黑蘭。大學期間他修讀油畫，畢業後以平面設計及廣告維生，於1960年代末開始拍攝短片及劇情片。1970年代正值伊朗電影新浪潮蓬勃時期，阿巴斯作為其中一員，同樣受意大利新現實主義的寫實風格影響，即使用簡潔的電影語言及業餘演員真實呈現基層生活，跟西方荷里活明快的敘事風格大相逕庭。
從他的詩歌創作可一窺其語調和關心的主題：
《一隻狼在放哨》節錄（黃燦然 譯）
當我回到出生地
榅桲樹
沒結果
而白桑葚
被買賣。
我出生地那個
年輕麵包師傅
如今老了，為他不認識的顧客
烤未發酵的麵包。
我出生地那棵大西克莫槭樹
在我眼裡似乎變小了。
官員海達里
也似乎不那麼可怕了。
我出生地那個賣酒的男人
有一間破敝的舊貨商店
滿是
空酒瓶。
當我回到出生地，
學童們
在工作和做買賣。
老師們
是貧困的顧客。
當我回到出生地
一棵棵桑樹
正被相識的人
砍掉。
1979年，伊斯蘭革命爆發，伊朗君主制政體被推翻，電影作為西方的意識形態產物，自然受到新政權管控，而阿巴斯在歐洲影壇的成功也召來了國內批判，並一度被禁止出境。儘管如此，阿巴斯仍長期留在伊朗，繼續從事藝術創作。跟被迫離開家鄉的詩人不同，我們能從阿巴斯身上看到一位詩人如何身處本土卻不得自在。正如在阿巴斯的電影《櫻桃的滋味》中，男主角駕車旅行，心裏卻盡是想結束自己的想法，也是在離散中常經歷的一個階段：在路上自我放逐。
幸好阿巴斯並沒有就此停下來。攝影正是他放下導演身份時期，遠離市區時的創作，以郊野風景為主，原意為了與不在場的親友分享；詩歌則是他自幼接受的文化薰陶，並在電影與攝影的餘檔間，持續紀錄的意象風景。
除了政治現實和人物角色，阿巴斯的詩中同樣有很多自然、動物，甚至死物的描寫，但他不著墨於感官和外部，而著眼於事情背後的本質：
《隨風》節錄（黃燦然 譯）
一小撮雪。
漫長冬天的紀念品。
早春。
[…]
穿黑衣的哀悼者的沉默中
色彩繽紛的水果。
穿黑衣的哀悼者中
一個小孩
盯著柿子。
[…]
一座
有一千三百年歷史的神殿。
時間
七點還差七分。
[…]
破瓶
盈滿了
春天的雨水。
居住在城市的我們，早已習慣急促的節奏、光害和噪音，恐怕連頭上星光也甚少仰視，遑論顧及身邊的旁枝末節。我們的目光是從何時由童真換成倦怠？阿巴斯的詩歌提醒我們：動人的事物依然存在，有時在細節裡，有時就存活於事物自己本身。動人的不必一定絢麗，卻會令人意會，有時是幽默，有時是婉惜，有時是神秘。
就像春天的破瓶，在殘缺裡難道就沒有美好的事物？詩人的答案大概是不。一切本應尋常的現象，在詩人這裡都有了新的詮釋：瓶雖然破了，但終究獲得了水，它本來就是用來裝水的。誰能全然否定一個破瓶的意義呢？
這跟日本的「物哀」竟有幾分相似。阿巴斯筆下的田野風景和鄉村人物，強調的並非價值判斷或大徹大悟，卻是呈現了在悲喜交集的世道中，可以依然存有真誠，與他者（甚至物）共情，由是在面對苦難和生命的變動時也可以心懷慈悲而居。
《風與葉》節錄（黃燦然 譯）
一個風箏
剛好在我頭頂上。
遠方，
那條線的末端
在一個小孩手裡。
狼嚎。
狗吠。
我冷。
夜裏的煎熬。
詩歌救了我。
無論你或我
都做不了什麼
去改善局面。
喝點酒吧，
至少可以。
我笑
而沒有理由，
我愛
而沒有分寸，
我活
而不在乎。
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門鈴壞掉了。
那就敲門吧。
讓我們超越
快樂和悲傷。
讓我們超越
分歧與和解。
讓我們超越
無意義又不愉快的言語
和空洞的愛情故事。
讓我們往前走。
阿巴斯的詩歌結構行句近似俳句，往往以很短的篇幅把一個畫面凝住，而詩句段落之間並無詩題分隔，往往全書只用一個名字，亦即一本詩集本身已是一首詩。這種長度恰恰給了我們一種順讀下去的空間，從而達到一種電影分鏡的「蒙太奇」效果：在漫長的鏡頭中跳躍、坐落不同時空，到不同距離的人物情景，又總回歸到詩人的永恆主題和熟悉的元素裡去；好像循着小徑，走過詩人家鄉，歇息過後再度起行，眺望，離開，又回歸。
阿巴斯曾在一次訪問中說：「我經常注意到我們無法看清眼前的事物，除非當這事物進入了一個框架。」對詩人來說，最常用的框架就是他駕車期間的擋風玻璃，這玻璃充當了他的取景框，幫助他獲得了不少畫面靈感。也許，這也是我們所需要的：在路上找到各自的擋風玻璃，以一幀一格記錄生命的同時，不忘繼續往前，直至找到棲身的意義。
參考資料：
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著、黃燦然譯：《一隻狼在放哨》，新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2018年。
阿巴斯．奇亞洛斯塔米著、btr譯：《櫻桃的滋味：阿巴斯談電影》，台灣，自由之丘，2018年。
Abbas Kiarostami. Snow White. Tehran, Nazar, 2010.
Biography, https://www.kiarostami.org/biography
Interview: Abbas Kiarostami’s best shot, The Guardian, Wed 29 Jul 20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