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石下詩會
如何擺脫鄉愁的束縛，在異地建立自己的家？哈金這樣說。
哈金（1956-），原名金雪飛，著名美籍華裔作家，在中國出生，後來定居美國。他14歲在邊境當兵，後來做鐵路局電報員。同期的同事都安於現狀，留在鐵路局等待升任幹部。只有哈金不安於現狀，放棄荀工堅決讀大學英文系。他相信自己能做更有意義的事情，漸漸走上另一條路。
他原本只視英語為工具，後來聽外籍教師讀詩的聲音，喜歡上詩，想成為研究英美詩歌的學者，畢業後到美國讀博士。他一直計劃拿到博士學位後，就回中國工作，所以研究範疇只在中國吃香，對留美發展無甚幫助。但1989年他看到政局動盪，就決定居美了。因為之前他從沒想過留下，沒有累積適合在美國發展的資本，他只能一邊倉猝重擬發展方向，一邊從事不同職業謀生。
現在，哈金的作品在美國廣受認可，屢獲大獎，他的詩作〈談話方式〉更是「全美國中學生詩歌朗誦比賽」指定朗誦作品之一。這首詩講述人們如何面對痛苦，然後有所成長。先讀第一段：
〈談話方式〉哈金 明迪譯
我們曾經喜歡談論痛苦。
日記和書信裡塞滿了
失落，抱怨，和悲傷
即使沒有痛苦，
我們也不會停止哀嘆，
彷彿希望從悲痛的面孔上
看到魅力。
第一段說，面對災難之前，我們喜歡「為賦新詞強說愁」。即使沒有痛苦，也會抒發各種抱怨、哀嘆。
爾後，我們又不得不表達痛苦。
那麼多災難沒有警告就降臨：
工夫白費了，愛情失去了，房屋沒有了，
婚姻破裂，朋友形同陌路，
理想被眼前的需要消磨掉。
詞語在我們喉嚨裡排成隊
想要拼命地哀叫一番。
痛苦像一條無盡的河──
生命中唯一不朽的流動。
去到第二段，我們終於面對各種痛苦了，災難降臨（英文是descend，通常說天使降臨，這裡降臨的卻是災難）。我們更想運用各種詞語抒發痛苦，拼命哀叫。讓我們看看最後一段：
失去了一片土地，放棄了一門語言，
我們停止談論痛苦。
笑容開始照亮我們的臉龐，
我們笑啊，笑自己搞得一團糟。
一切變得美好起來，
即便是草莓地裡的冰雹。
第三段，移民者如哈金身處異地，失去熟悉的土地，也放棄熟悉的母語、改以英語創作。面對這種巨大的失去，消化沉澱過後，反而谷底反彈，豁然開朗。千言萬語的抱怨，都化為自嘲，「笑自己搞得一團糟」。
我們的文化喜歡將「家」與「鄉」綁成「家鄉」。即使筆者兩三代人在港生活數十年，偶爾仍被問到家鄉在哪裡。哈金不重視家鄉，認為：「家是自己的，而家鄉則是祖先的」。「家鄉」實際上只是父母的家，鄉愁沒有根據，只是懷舊心態。「家」才是我們長大後應該建立的，真正重要的。移民就是在他國建家。
他又說，「家人在哪兒，哪兒就是你家」。哈金非常感謝妻子的陪伴，屢次在著作扉頁上寫獻給太太。見不到父母、舊友，他與妻子二人在異地相依為命。在他未成功時，妻子已堅定地支持他繼續創作；後來妻子患癌，哈金悉心照顧。
哈金移民失去家鄉，卻與妻子建立了美好的、屬於自己的家。
參考資料：
哈金：《湖台夜話》，台灣：聯經出版公司，2021年。
哈金：《在他鄉寫作》，台灣：聯經出版公司，2010年。
李菁：〈哈金專訪（上）：把英語當成第一語言寫作，心理的壓力是一般人承受不了的〉，端傳媒網站，2023年8月2日。
李菁：〈哈金專訪（下）：鄉愁，是一個語言陷阱〉，端傳媒網站，2023年8月2日。
黃思朗：〈訪作家哈金——以敏感的心靈，探尋邊緣寫作的意義〉，虛詞網站，2021年11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