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石下詩會
離散有時猝不及防。在《Breakazine 065 離留誌》讀過印象深刻的分享：有東非人本來生活無憂，突然受到死亡威脅需倉猝離開故鄉，輾轉來到陌生的香港，一留十多年，歸鄉無期。
這次想向大家介紹布萊希特（Bertholt Brecht），這位德國著名的詩人和劇作家。思想家漢娜．鄂蘭曾說過，布萊希特是當時在世最偉大的德語詩人。他左翼的政治立場和反戰姿態，令他在1933年納粹上台後，需要和家人流亡。他在流亡時期，寫下不少關於流亡的詩，例如〈關於流亡多久的想法〉（1937）。我們先讀讀第一部份：
〈關於流亡多久的想法〉布萊希特（黃燦然譯）
I
別把任何釘敲進牆裡，
把外衣扔在椅上得了。
為什麼計畫四天？
明天你就要回家。
別給那棵小樹澆水了。
為什麼現在栽樹？
它還沒有門階那麼高
你就會收拾行李離開。
有人經過就把你的帽檐拉低遮住眼睛。
翻看外國語法有什麼用呢？
那召喚你回家的信息
是用你認得的語言寫的。
就像白塗料從天花板剝落
（別做任何事情阻止它！）
豎立在邊境來防止公正的
那道武力的障礙物
也將倒塌。
理想地說，一個流亡者應該怎樣做？他即使身處異地，也會積極認真地生活，好好吃飯，好好學習，不被流亡這件事擊倒。但詩中的敘事者，卻勸告「你」：不用努力經營生活吧！不用在居住的房子保持清潔、不用栽樹、不用學習異地的語言、不用融入這裡，因為「你」很快就可以結束流亡，離開異地，回到故鄉。這樣的生活不會持續很久，隨便過一下就好。
然而，流亡者真的能預測自己何時離開嗎？不能。於是，第二部份以簡單的語言，呈現殘酷的現實。
II
瞧你敲進牆裡的那顆釘：
你覺得你什麼時候會回去？
你想知道你內心深處在說什麼嗎？
日復一日
你為解放而工作。
你坐在你的房間裡寫東西。
你想知道你對你的工作的想法嗎？
瞧院子角落那棵栗樹——
你打來滿滿一罐水澆它。
這裡的「你」，做了兩個行為：在牆上敲釘，還有澆水栽樹。放在其他人身上，這些或許是有點生活情趣的表現。但結合第一部份的內容，這兩個外在行為，反映「你」的內心，已經明白應該要長時間留在異地，不能回鄉，因此也只能放棄幻想，認真生活起來。
想起網上流傳，有劇集曾經出現穿崩的對白：「抗戰已經七年了，還有最後一年，大家不要放棄」。讀完這首詩後想，假如能夠知道離散、災難何時完結，那就好了。布萊希特在1933年流亡，最後在1949年才回到民主德國，一別十六載。或許詩中的「你」多少代表著布萊希特，即使無法回鄉，未知歸期，仍做著第三個行為：每日在房間努力寫作，最後寫出這首令人共鳴的詩。
引文出處：
布萊希特著、黃燦然譯：《致後代：布萊希特詩選》。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2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