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與印巴穆斯林的社群差異和交融

大家可知道香港的穆斯林社群不只來自中東嗎?有別於一般刻板印象,香港的穆斯林社群背景非常多元,從南亞裔、華人,到近年的印尼外籍傭工,都因著各時期的歷史因素離散至港。這些背景各異的族群形成截然不同的傳統和身分,卻又因著共同的信仰緊密相連。他們如何在香港建立起自己的社群?彼此之間又如何在文化差異中尋求互動?本文將從各穆斯林社群移居香港的時期切入,探索華人與印巴穆斯林各自的社群凝聚過程,並探究彼此間因歷史因素造成的距離,及後又如何發展出交流與合作。

香港穆斯林社群的發展與離散背景緊密相連,在《獅子山上的新月:香港華人穆斯林社群的源流與傳承》一書中,霍揚揚博士將其分為幾個時期:開埠至1910年代,印度在早已淪為殖民地的背景下,當地的軍人、水手和商人因應英國殖民政府的商業和軍事利益來港,成為香港穆斯林社群的開端;1910年代至二戰期間,華人穆斯林為逃避中國內地不穩定局勢來港尋求發展機會,成為香港華人穆斯林社群的主體;1990年代至今,香港經濟起飛和「核心家庭」普及,對外籍家庭傭工的需求增加,印尼傭工大量湧入,使香港穆斯林人口繼續上升。

「回教」等於「伊斯蘭教」?

在中國內地和香港,華人穆斯林常被稱為「回民」或「回教徒」,伊斯蘭教則被稱為「回教」。這可能是因為歷史上,「回回」一詞曾廣泛指稱穆斯林。「回回」最早見於宋代,原指西北邊族,後在元朝成為對穆斯林的總稱。明代政府推行漢化運動後,穆斯林散居各地,該社群難以地域或民族劃分。在現今中國的「民族識別」框架下,「回族」為56個民族之一,但將「回民」等同於穆斯林、「回教」等同於伊斯蘭教的說法並不完全正確。事實上,中國有10個民族以伊斯蘭教為主要宗教,且有少數漢族穆斯林。可見,伊斯蘭教信仰者的文化和地域背景多元,伊斯蘭教是一個跨越地域和民族邊界的宗教。

本文將以「華人穆斯林」這個較廣義的名詞,統稱在文化層面上認同自己是華人的穆斯林。這個定義也適用於從中國內地遷移到香港、台灣、東南亞及中東等地的華人穆斯林社群,能更有效地呈現他們在不同文化圈之間遷徙的本質。

穆斯林社群的戰前發展

位於中環的些利街清真寺是香港最早期的清真寺(圖片來源:Ah Z chow wings)

雖然戰後時期是華人穆斯林從中國內地遷移至港的高峰期,但約自十九世紀末開始,廣東穆斯林便開始移居到香港。當中許多人陸續聚居在灣仔、銅鑼灣和跑馬地一帶。這些早期的華人穆民大多來自廣州和肇慶的電車公司和電燈公司,而當時香港的電車廠和發電廠正好位於灣仔,為他們提供了就業機會。隨著越來越多的華人穆斯林抵達香港,灣仔附近逐漸形成了清真餐廳、中華回教博愛社和墳地等設施,無意間形成了一個華人穆斯林社區。

與此同時,以印度裔穆斯林為主的香港穆斯林社群開始在1910年代建立本地的穆斯林組織。1917年,港府與穆斯林代表達成協議,制定了《香港清真寺信託基金總會及墳場管理人聯合規章》,這促成了「香港回教信託基金總會」的成立,成為香港歷史最悠久的穆斯林社團。該組織試圖聯合不同教派的穆斯林,並擁有任命教長的權力。然而,當時華人穆斯林並未參與其中,在社群組織方面仍相對鬆散。整體而言,在二戰前,香港華人穆斯林與其他穆斯林社群的交流較少。

學者黃慧貞認為,當時在灣仔的華人穆斯林主要融合於整體華人社群之中,並未將自己特意分辨為回民。事實上,他們的種族認同是廣州回教社群的延伸,在香港定居後方形成華人穆斯林社群。另外,經歷了多年來政治的變化,早期的香港華人穆斯林婦女沿襲內地不佩戴頭巾的習慣,整體回民在社區生活中亦相對低調,在香港華人社群中較難被識別。所以大眾普遍只認識印巴穆斯林,而不知有華人穆斯林。

相比起華人穆斯林,印度穆斯林在英屬香港的政治和經濟環境中更佔優勢,並主導了香港穆斯林社群的早期發展。當時,因著殖民地政府與英屬印度的緊密關係,政府在香港依賴印巴裔穆斯林輔助管治,並在語言上偏重英語。位於摩羅上街及摩羅下街附近的「些利街清真寺」,便體現出印度裔穆斯林在整個社群的主導角色。該寺是香港首座清真寺,1849年,政府以象徵式租金批地租予香港穆斯林社群的四位信託人,以興建一座清真寺。這些信託人是當時從事海上貿易的著名印度穆斯林,又或與英軍有密切關係的人。1915年,些利街清真寺被拆卸並重建,以應付迅速增長的穆斯林信徒。一般而言,本地華人穆斯林稱該寺為「大廟」。

另一方面,香港第一個華人穆斯林組織「中華回教博愛社」則於1917年正式成立。博愛社位於鵝頸街市附近,由於當時華人穆斯林人數不多,並且聚居於灣仔附近,其辦社目的旨在凝聚華人教胞。成立初期,博愛社是華人穆斯林主要的宗教活動場所,服務包括提供禮拜場所並開辦義學堂,教授古蘭經和一般學校之課程。

穆斯林社群的權力轉移

二戰後,香港穆斯林社群的勢力版圖發生變化,印度穆斯林與華人穆斯林的影響力呈現此消彼長的趨勢。去殖民地化和民族主義浪潮促成了1947年的「印巴分治」,印度和巴基斯坦先後獨立,導致部分原在香港服務的印巴軍人選擇返回印度或巴基斯坦;加上許多原有宗教社群領袖在二戰期間離開香港,使得印巴穆斯林社群幾乎陷入權力真空的狀態。此外,繼續居港的印度穆斯林則必須選擇歸屬哪個國家,當中大部分人選擇歸屬穆斯林國家巴基斯坦。目前,香港印度籍穆斯林的數量不足5,000人,相比之下,巴基斯坦籍穆斯林則有3萬人。

另一邊廂,在二戰期間,許多原居於中國雲南、廣西及廣東等地的華人穆斯林輾轉逃難到香港定居,不少來自北方的穆斯林難民聚集於新界地區,當時錦田還設有一個專為穆斯林而設的難民營。而抗日戰爭所激發的愛國情懷,亦使得華人穆斯林更加團結凝聚,逐漸成為香港穆斯林社群中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清真肉檔:華人與印巴穆斯林間的傳承

雖然華人和印巴穆斯林本來各有各的社群據點,亦因語言障礙、習俗差異和不同的勢力版圖而存在距離,但到了今日,在香港這個小社區中,彼此之間來往變得逐漸頻密。位於灣仔鵝頸街市的「七記」清真肉檔正正體現出這個互動關係。七記於1980年前後開業,最初由華人穆斯林七記所創辦,並以其命名。他主理肉檔多年,後來歷經三任巴基斯坦老闆接手,再於2006年交由現任巴基斯坦穆斯林Ahmad Waqar與Muhammad Shahid營運至今。

Muhammad Shahid很久以前便認識七記,常在他的肉檔買肉。雖然這些年來,七記多番易手,但仍保留原有的招牌,清晰可見當年七位數字的電話號碼(見上圖)。Ahmad Waqar表示:「我們沿用七記的名字,因為所有合作公司和顧客都認識他。我們現在還有很多七記時期的老顧客。」除了南亞穆斯林,不少華人穆斯林亦長期光顧七記。實際上,七記外長期放置多張梳化和桌椅(見上圖),筆者好幾次造訪都碰見一眾老顧客或穆斯林街坊在此閒聊、打發時間。

其中一位曾經從事翻譯行業20年的穆斯林街坊Qadim Khan也來自巴基斯坦,他已居住港島一帶60年,亦認識肉檔創辦人七記。他憶述,過往中環街市也有清真肉檔,但七記多年前從街道搬進鵝頸街市,令他選擇留在灣仔,因為他熟悉的穆斯林社群聚居於此。老闆Ahmad Waqar附和道:「這裡附近有一個地方供穆斯林祈禱,許多穆斯林在禱告完畢後便會前來肉檔買肉,很方便。」

鵝頸街市:穆斯林與非穆斯林的交匯點

事實上,鵝頸街市除了匯集穆斯林社群,亦吸引不少非穆斯林街坊慕名而來。訪問當日,七記肉檔正在使用從巴基斯坦進口的醃料製作清真雞翼,供一般顧客用作港式燒烤。另一邊廂,鵝頸街市熟食中心的「清真惠記」也結合廣東燒味和印巴咖喱,除了深受本地穆斯林喜愛,許多街坊亦一吃著迷。

雖然由華人穆斯林世代經營的清真惠記遠近馳名,但鮮為人知的是,它使用的清真肉來自鵝頸街市另一間清真肉批發商「Zeshan Meat」。Zeshan Meat於1998年開業,由巴基斯坦穆斯林兩兄弟Iftikhar(艾卡)和Mushtaque主理。艾卡的兒子名叫Zeshan,所以店舖取名Zeshan Meat。現時,他們兩兄弟交替營運肉檔,相隔幾個月輪流返回巴基斯坦。

艾卡和Mushtaque在香港生活將近27年,過去一直服務於穆斯林社群。艾卡表示,他曾於尖沙咀經營清真肉檔,發現業內缺乏新鮮羊肉供應。他搬到灣仔店舖後售賣澳洲和新西蘭的凍肉,鮮肉則取自香港上水屠房,不少舊客戶仍會跨區購買他的新鮮羊肉。除了清真惠記,Zeshan Meat亦為其他餐廳和商戶供肉,例如灣仔尼泊爾餐廳「Himalaya」。訪問期間,清真惠記的廚師正在肉檔取貨,原來Zeshan Meat每天為清真惠記供應多達250公斤清真肉。

灣仔一帶可見香港穆斯林社群呈現出多元民族交融的獨特景象,其發展歷程與香港的歷史脈絡緊密相連。從早期印度穆斯林隨英殖政府的到來,到華人穆斯林因戰亂移居,不同族裔背景的穆斯林在香港落地生根,共同構成了這個獨特的社群。儘管華人和印巴穆斯林因語言、文化和歷史因素存在距離,但族群之間的互動與交流日益頻繁。如七記和Zeshan Meat,不僅是穆斯林社群日常生活的中心,更是不同族群之間交融與合作的見證。在香港,雖然多元族裔仍需面對各方面的結構性不平等與社會束縛,但這些清真商戶呈現出印巴穆斯林在香港植根發展,更展示出這個社群的流動性與在地化蹤跡。在這裏,多元種族與信仰得以共存並相互豐富。

這種多元文化的交融,遠比以往單純的東西方文化融合來得更加豐富深刻,真正反映了香港的獨特性。或許在我們的社區中,只要細心觀察與探索,也能在熟悉的街角找到類似的例子,那又會是哪些鮮為人知的故事呢?

参考資料:

  • 霍揚揚:《獅子山上的新月:香港華人穆斯林社群的源流與傳承》,台灣:秀威資訊,2020年。
  • 黃慧貞:「香港華人穆斯林婦女研究計劃」,書稿在整理中。
  • 馬健雄:〈香港回民口述史(一):徐錦輝先生訪談〉載《田野與文獻》第84 期(2016.7.15),1-10頁。
  • 馬克·奧尼爾、安妮瑪莉·埃文斯、陳曼欣(譯):《香港的顏色:南亞裔》,香港:三聯書店有限公司,2018。
  • 中華回教博愛社網頁:https://www.cmcfa.org.hk/e/action/ShowInfo.php?classid=1&id=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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