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不同文化相遇碰撞,往往能孕育出獨一無二的在地文化,我們身處的香港便是一個例子。而在尼泊爾的加德滿都谷地,也聚居著一個名為尼瓦爾(Newars)的古老社群。因地處印度與西藏文明的交匯點,他們發展出獨有的尼瓦爾語(Newari)、印度教與佛教融合的信仰、豐富的藝術和節慶文化。然而,這個獨特的文化,從十八世紀尼泊爾王國統一後到二十世紀末,卻屢受到打壓。當時為了建立單一的國族認同,極力淡化各社群的獨特性。即使如此,不少尼瓦爾人一直努力守護自己的文化,在他們離開家鄉、離散世界各地後也從未改變。
尼瓦爾社群的歷史文化

尼瓦爾文化在十三至十八世紀的馬拉王朝(Malla dynasty)時期達到頂峰,藝術、建築和文學皆蓬勃發展 ,而現代尼泊爾的基礎則是由原居於加德滿都西方的另一社群廓爾喀人(Gorkhas)奠定的。1769年,其領袖征服加德滿都谷地 ,終結了馬拉王朝。他們以此為中心,逐步將眾多領土統一,最終建立尼泊爾王國,奠定了今日尼泊爾的版圖。
尼瓦爾人擁有自己的語言尼瓦爾語,已有超過800年歷史,曾經是尼瓦爾人最常用的語言,但在多次政權壓制下,尼瓦爾語已逐漸式微。其語言地位的變遷,亦反映了尼瓦爾人與尼泊爾的關係。廓爾喀人統治後,尼瓦爾語逐漸被尼泊爾語取代。在拉納家族世襲「首相」、架空君主的拉納王朝(Rāņā)(1846-1951)期間,以尼瓦爾語書寫更一度遭到禁止 。雖然之後曾有一段短暫的寬鬆時期,但1960年,國王馬亨德拉(Mahendra)建立無黨派的獨裁體制,稱為潘查亞特(Panchayat)時期(1960-1990)。為了塑造統一的「尼泊爾人」身份,當時政府大力推廣尼泊爾語和印度教,尼瓦爾語再度被打壓 。
情況在1990年後迎來轉機。隨著民主化進程,尼瓦爾語的地位逐步提升。如今在許多尼瓦爾人聚居的城市與省份(尤其在加德滿都谷地),尼瓦爾語已被定為地方官方語言之一。然而,尼瓦爾語仍非國家官方語言。在過去的打壓下,尼泊爾語和英語已成為新一代尼瓦爾人的主要語言,尼瓦爾語大多是他們在非正式場合才使用的。尼瓦爾語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明確瀕危」(Definitely endangered)的語言,因此至今不少人仍致力於復興和推廣尼瓦爾語。

在宗教上,大多數尼瓦爾人自稱為印度教徒,但也會奉行佛教的儀式與習俗,印度教和佛教的界線十分模糊。兩個宗教雖然都源於古印度,但在核心觀念上卻存在很大差異。從地理上看,加德滿都是印度與西藏兩大文化的「交匯地」,同時吸收兩大宗教。兩種宗教的共存,亦得益於歷代君主的共同支持,例如馬拉王朝時,信奉印度教的君主,也會給予佛教平等的支持。即使潘查亞特時期政府大力推廣印度教,但兩種宗教早已在尼瓦爾人深度交織,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這獨有而融和的宗教文化,也體現在尼瓦爾人的習俗上。尼瓦爾人會根據儀式需要聘請不同宗教的祭司,即使是印度教徒有時也會聘請佛教祭司。他們會共同慶祝兩大宗教的各個節日,有時在同一個儀式上,更能看見兩者元素並存。這使他們擁有豐富而獨特的節慶傳統。節日是他們團結家庭乃至整個社群的重要方式 ,也寄託了祈求神明庇佑以及為逝去親人祝禱救贖等多重意涵。
Yomari Punhi:香港尼瓦爾社群的文化傳承
香港也有尼瓦爾人居住,對於他們而言,節日的意義便更顯重要。他們時常相聚,慶祝不同傳統節日,亦成立了「香港尼瓦爾協會 (Newar Samaj Hong Kong)」(下稱協會),專責籌辦各式活動。早前,我們團隊便前往位於佐敦的印度會(The India Club),參與由協會舉辦的Yomari Punhi 節慶活動,親身感受他們的節日氣氛。
飲食是尼瓦爾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他們以菜式繁多聞名,在特定節日享用特定食物,更是其重要的節慶習俗。雖然許多人對尼泊爾美食的第一印象是Momo(尼泊爾餃子),但對於Yomari Punhi 這個節日而言,主角是一種名為「Yomari」的特色米糕。據協會財政Rina介紹,「Yo」的意思是「喜歡」,而「mari」指的就是『麵包」。Yomari Punhi 是慶祝穀物豐收的節日。人們會感謝食物之神Annapurna,祈求來年豐饒,米糧充足。


相傳在尼泊爾的Panauti,一對夫婦用他們田裡新收成的稻米進行實驗,最終演變成了 Yomari。他們將向鄰里分享Yomari,廣受喜愛。化身為乞丐的財富之神Kubera 也收到了這份贈禮。Kubera 對夫婦的慷慨深受感動,遂賜予他們財富,並許諾會祝福所有在滿月之日製作Yomari、供奉神明的人。
事實上﹐ Yomari的起源也有爭議。有說法認為,Yomari 可能是由韓國經由西藏傳入,亦有說法認為Yomari受印度甜點Modaka的影響,這正突顯了尼瓦爾位處兩大文化交界點的獨特性。Yomari 是吉祥的象徵,所以除了Yomari Punhi外,Yomari 也貫穿了尼瓦爾人多個人生重要時刻,包括婦女分娩前、孩童的生日、廟宇週年紀念等。
活動當日非常熱鬧,除了尼瓦爾人,還有許多其他尼泊爾裔和印度裔的朋友一同參與。現場有南亞節日常見的歌舞表演,主辦方亦準備了Bingo遊戲,讓參加者都樂在其中。我們也品嚐了主角Yomari,它外觀呈水滴狀,看似小巧,但由米粉製成的外皮,加上糖和甜芝麻混合而成的甜餡, 吃下去非常飽足。

Rina分享,為了維護傳統並確保風味正宗,協會堅持從尼泊爾訂購製作Yomari的材料。尼瓦爾人對維持傳統的執著和努力,也感染了年輕一代。尼瓦爾年輕人Dhammodaya便認為,這些活動是「大家拉近彼此距離的一個很好的方式」, 但他亦坦言,這些傳統要延續下去「正變得越來越困難,需要作出一些適應」。 事實上,我們在活動中與一些年輕參加者傾談時,也發現他們不一定完全了解節日背後的意義。然而,Dhammodaya認為即使如此,節慶亦提供了一個喘息的空間:「你可以和朋友、同事,以及與你有相同文化認同的人來到這裡,和他們一起放鬆,享受歡樂時光。」 對他們而言,節慶已從單純的宗教儀式,變成維繫尼瓦爾社群連結的休閒活動。
參考資料:
Nepali, G. S. (1959). The Newars of Nepal [PhD thesis, University of Bombay].
Shrestha, B. G. (2012). The sacred town of Sankhu: The anthropology of Newar ritual, religion and society in Nepal. Cambridge Scholars Publishing.
Gautam, B. L. (2018, November). Language shift in Newar: A case study in the Kathmandu Valley. Nepalese Linguistics, 33(1), 33-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