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只要能讓更多人認識加納及非洲文化，我都認為很值得做下去。」

「一開頭已經覺得唔使諗，一定係入嚟重慶大廈開店。呢度係非洲人心目中香港嘅地標。」 Selina 憶述十年前與來自非洲加納的先生為一起經營的餐廳 Paul’s Kitchen 選址，轉眼已迎來餐廳在重慶大廈的開業十周年。香港人日常可能較少到訪重慶大廈，但對在港非洲人來說，這裏就像菲律賓人看環球大廈一樣。重慶大廈是非洲人眼中的香港地標、來港必訪之處。若要相約同鄉聚舊或品嚐家鄉美食，腦海裡第一時間必然想到重慶大廈。

由90年代起至2010年代，大量自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商人千里迢迢來到重慶大廈，從由華裔或南亞裔經營的商店購入二手或山寨手機回國轉售，形成「中港非」的零售經濟鏈。重慶大廈因地理及經濟優勢，成為這種另類跨國交易的中心。當時港非貿易頻繁， Selina 的先生 Paul 也是其中一員， Paul 有天上廣州工作，在街上偶然向 Selina 問路而相識，日後便來港找她，沒想到一來就是下半輩子。

文化差異：加納人的大情大性

餐廳十年前只有一個舖位，做加納菜及非洲菜快餐，供住在樓上賓館的商旅消費，以及讓非洲朋友們相聚，成群看球賽、喝酒聊天。當時九成客源是非洲人，疫情期間再租了旁邊舖位打通，也擴闊客源轉型做港人口味的外賣，到現時更租了對面第三個舖位，變成九成港人客的港非 fusion 菜（融合菜）餐廳，還有一成是日本人及其他國籍的人。夫妻檔拍住上，十年內舖位一變三，是否一切暢順？原來也不是。

「我先生好惡，真係好惡，你問吓啲員工就知。」 Selina 略顯無奈地笑說。加納人大情大性，會因為生活裡的小事快樂滿足，朋友聚首必定坐滿整條走廊，充斥歡快的笑聲；但同時也會堅定捍衛相信的事，性格剛烈。開店初時，他們要向旁邊的食店借用食水，然而不久後食店就要求增加水費， Selina 本打算交錢了事， Paul 卻堅持要他們提供水費單作證，維護自己的權益。 Selina 認為兩人性格一個天一個地，太太溫柔浪漫，先生思想實際，態度強硬，「最唔慣佢講嘢真係好大聲，會以為佢鬧人」，太太一開始很怕，但久而久之便明白這是 Paul 對食物品質的要求，慢慢學會遷就與合作。 Selina 亦了解到婚姻裡要接納另一半的全部，才會走得更遠——經營愛情有如經營生意。

餐廳現時的 fusion 菜單是經過多番討論的心血結晶，兩人更為此吵過很多次架。客人常開玩笑說看著菜單，已感覺到粗口橫飛。譬如招牌菜「老闆娘炆牛尾」， Selina 對自己的配方很有信心，認為一定會大賣，但 Paul 則認為需要經多日炆煮及處理，成本太高不值得投資。二人為此爭持不下，於是 Selina 以商業方式解決問題，提出如果菜式在三個月內反應不佳便下架。雖然中途試過下架，但最終還是打響了名堂，成為 Paul’s Kitchen 的招牌菜。

港非文化的排斥與互動

當初轉型做 fusion 菜時， Paul 原來曾堅決拒絕加入加納菜元素，一切源自他在港飽受歧視的經歷。「我可以明白，他的一生飽受歧視，難以想像港人會對加納菜有興趣。」 Selina 認為做 fusion 菜一定要有非洲元素，不能只當一間普通西餐廳，否則難以留住回頭客。在 Selina 堅持下，現時餐廳菜式都用最正宗的加納材料，招牌奶奶醬是由 Paul 的媽媽炒製，空運到港，「不可以找廠商製，不然到處都能買到，是代替品但味道已經不一樣。」

雖然 Paul’s Kitchen 成功向更多港人推廣非洲文化， Selina 卻指有些香港人仍然抱持排斥心態，甚至不願到訪重慶大廈。有些客人經電話訂座，來到大廈門外卻離開；也有人甫坐下就明言 「呢度都冇嘢岩我食」、「喺重慶大廈憑咩收咁貴」。試過有位兒子訂座慶祝母親節，媽媽來到才知道餐廳位置，一臉不悅，更對 Selina 翻白眼。 Selina 深知港人防備心較重，因此會多推銷「易入口」的菜式，更會主動問顧客是否需要她到大廈門外接待並陪同內進，希望顧客可以安心前來，「其實重慶大廈都有好靚、好優質嘅餐廳，人人都可以入嚟坐吓、食吓飯」。這些都是經營跨文化小店需要額外付出的關心和努力。

幸好，大部分客人都很欣賞他們的努力，更儲下一群多年的熟客，甚至有熟客見舖位隱蔽難找，主動替Selina 拍攝路線短片並上載至 Instagram 。 Selina 認為能儲到熟客也是因為地點優勢，重慶大廈管理較自由，若熟客聊得興起，可以晚一點關店；而且餐廳位於二樓角落，人流較少， Selina 可隨心掛上當季的花草、親手拍的加納風景照，也不怕阻擾別人，讓自己和顧客擁有一片小天地。

Paul 病逝 妻子繼續努力

Paul 不幸兩年前因病過世， Selina 現時獨自經營餐廳，繼承先生事業，一直親力親為。「很多人以為餐廳要結業，但這是我和先生的心血，我一定會努力做下去。」現時 Paul’s Kitchen 已衝出重慶大廈，為不同知名企業製作幾百人的到會，規模遠遠大於從前。但她也提到，疫情後很多非洲人已離場，不知重慶大廈未來去向如何，「無論如何，只要能讓更多人認識加納及非洲文化，我都認為很值得做下去。」

記者：許芷悅

封面圖片：Stanley Chong《重慶的非洲味道》